Bach on the Edge. A Selection of Harpsichord Works

巴赫的音乐创作始终致力于追求一种兼具美学与精神层面的完美。这种对限制的不懈抗争，通过演奏技巧与思想深度的双重 virtuosity（高超技艺）得以表达。其作品在美学质量与意义丰富性上，远超同时代人的平均水平。巴赫不仅测试了乐器的物理特性（如乐器学特征、表现潜力）以及演奏者的技术能力，更将如此高强度和质量的能量注入原创形式理念的构建中，使其作品几乎成为对音乐本质的抽象反思。无论是《马太受难曲》、《B小调弥撒》等神圣作品，还是无先例可循的《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亦或是将键盘协奏曲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的《键盘协奏曲》，均超越了其常规的礼仪或体裁用途。 在演奏层面，巴赫的乐谱对诠释者提出了无数挑战。例如《狩猎康塔塔》BWV 208中与大 soprano 竞争的小号，《第五勃兰登堡协奏曲》第一乐章中实为独立随想曲的键盘华彩，以及《康塔塔》BWV 186中需触及音域极限的低音声部。这些挑战甚至超越了巴赫本人的意图，或至少与其意图一致，特别是在巴赫亲自进行改编的情况下。 本唱片聚焦于巴赫对“极限”的探索，特别是通过改编（transcription）这一创造性实践。巴赫是改编的大师，其音乐具有向任何媒介转化的先天倾向。演奏者克里斯蒂亚诺·高迪奥（Cristiano Gaudio）在从管风琴到羽管键琴的转换中，力求保留《 Liebster Jesu, wir sind hier》BWV 731 崇高且极具诗意的歌唱性，以及《 Erbarm dich mein, o Herre Gott》BWV 721 中充满活力的和声张力。巴赫本人也曾从《无伴奏小提琴作品》这一卓越的材料宝库中，改编了第二奏鸣曲（BWV 964）。他在保留旋律美、动力脉冲与对位运动平衡的同时，以米开朗基罗般的方式揭示了旋律乐器及其看似稀疏的记谱法中的非凡潜力，特别是在《赋格》中明确展现了其虚拟的多声部特性。巴赫的学生约翰·弗里德里希·阿格里科拉曾证实，巴赫本人常在羽管键琴上演奏这些无伴奏小提琴作品，并添加他认为必要的和声。 节目单以壮观的《d小调半音阶幻想曲与赋格》BWV 903 开篇。这部大胆的作品构思独特，幻想曲部分由三个不同的部分组成，通过演奏者展示高超技艺，给听众留下即兴创作的印象。作品以类似托卡塔的快速音阶和突然停顿开始，进入以琶音为主导的中心部分，具有“幻想风格”（stylus phantasticus）的特征，最后以宽广、悲伤的器乐宣叙调结束，羽管键琴在此模拟人声的哀叹。这部作品基于严峻的d小调（与多利亚教会调式，即半音阶调式相关），可能创作于1720年，十年后经过修订。它在18世纪已极其流行，至少有15份手抄本存世。其大胆的和谐实验预示了即将完成的《平均律钢琴曲集》的调性探索；此外，如彼得·施莱农（Peter Schleuning）所建议，这部作品可能以几乎难以忍受的表现强度，反映了巴赫对其第一任妻子玛丽亚·芭芭拉去世的悲痛，使其成为一部类似弗罗贝格（Froberger）风格的葬礼幻想曲。其三声部赋格从未修订，通过主题和副题的夸张构思，将幻想曲中的不协和种子转化为一个有序、强大且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筑。 巴赫早期的《D大调托卡塔》BWV 912 和《c小调前奏曲》BWV 921 同样对演奏者的技巧提出了极高要求。这两部作品结构复杂，旨在以令人振奋的结局告终。《D大调托卡塔》被视为由不少于七个部分组成的多联画：以喧闹的开头开始，与著名的管风琴《前奏曲》BWV 532 有亲缘关系；随后是轻快的 Allegro concertante；接着是以升f小调两个主题构成的第一个赋格段，两侧是表现力强且和声复杂的宣叙调间奏；最后以三声部赋格结束，其主题具有吉格舞曲节奏（6/16），进程突然中断，最后两小节恢复了克制。 为了从这种发明和执行的狂热中寻求慰藉，唱片收录了来自巴赫主要集子的两首作品。《 O Mensch, bewein dein Sünde groß》BWV 622 出自《管风琴小曲集》，将16世纪的主要复活节颂歌文本重新诠释为彼得·威廉姆斯所称的“美丽的痛苦”，羽管键琴在此重现了源自管风琴的崇高歌唱性。另一方面，《平均律钢琴曲集》第一卷最后的《前奏曲》（Andante）借鉴了科雷利三重奏鸣曲的和谐克制，并与一个更为平静的四声部协奏赋格（Largo）相连。该赋格的主题以悲怆的倚音为特征，和声上大胆，异常地包含了半音阶的所有音符，这在音乐文献中可能是独一无二的。 最后，《音乐的奉献》中的《六声部 ricercar》代表了复调复杂性的巅峰。这部成熟之作不仅探索了遥远的和声区域，更在巴赫最珍视的“普遍复调”（pervasive polyphony）维度上探究极限。1788年，一封匿名信（可能是卡尔·菲利普·埃马努埃尔·巴赫所写）引用此作为巴赫在对位法上优于亨德尔的证据，因为亨德尔的赋格“不超过四个声部”。这证实了巴赫音乐中大胆突破极限的使命，三百多年来，它始终为演奏者和听众提供着智力冒险甚至身体体验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