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ber - Songs

塞缪尔·巴伯（Samuel Barber, 1910–1981）是美国作曲家中极具抒情天赋的代表，其作品以持续的旋律冲动和优雅的旋律写作著称，这使他天然地成为一位歌曲作曲家。巴伯拥有深厚的文学素养，自幼便热爱诗歌，床头常备诗集。他从不吝啬于选择高质量的文本，从英国“乔治亚”诗人、爱尔兰吟游诗人，到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及其影响下的英语诗人（如詹姆斯·乔伊斯），乃至美国同时代诗人，皆在其选本之中。他擅长通过音乐对应物捕捉诗人的思想，而非仅仅进行装饰性的配乐，从而将文字转化为令人难忘的声音形态。 巴伯对凯尔特文学，尤其是爱尔兰文学有着终生的热情。他与巴克斯（Bax）和莫兰（Moeran）等英国作曲家一样，在精神上认同爱尔兰及其人民——他们的幽默、忧郁和对文字的热爱，甚至自视为“精神上的爱尔兰人”。这种情结体现在他早期出版的《三首歌曲》Op. 2（1936年）中，其中两首基于詹姆斯·斯蒂芬斯（James Stephens）的诗，一首基于A.E.豪斯曼（A.E. Housman）的《什罗普郡少年》。这些作品语气自然不做作，钢琴部分清晰简单，极大地增强了其魅力。斯蒂芬斯的《雏菊》（The Daisies）是一首无忧无虑的小调，紧随其后的是豪斯曼在B小调中充满哀怨的《心中满是悔恨》（With rue my heart is laden）。相比之下，斯蒂芬斯的另一首作品《贝西·博贝特尔》（Bessie Bobtail, Op. 2 No. 3）则更为宏大且具戏剧性，其忧郁拖沓的节奏（钢琴反向进行的音型产生鼓点般的效果）最终爆发为悲剧性的恳求，钢琴以D小调的赞美诗式尾声确认了这种凄凉的氛围。 1939年出版的《三首歌曲》Op. 10选自詹姆斯·乔伊斯的《室内乐》，展现了巴伯更成熟、复杂的表达。在《雨已落下》（In Rain Has Fallen）中，钢琴右手描绘雨落的音型悬浮在模糊的印象主义和声之上，暗示着诗人的记忆活动，并在暴风雨般的钢琴爆发中推向激情的高潮。《现在睡吧》（Sleep Now）则是一首极不安宁的摇篮曲，中央部分通过棱角分明的宣叙调钢琴音型唤起“冬之声”，乐曲仅在最后几小节从F#小调解决到宁静的F大调。 巴伯对美国诗人的处理同样精彩。Op. 13中的《在这闪耀的夜晚》（Sure on This Shining Night，詹姆斯·阿吉诗）是他最完美、狂喜的抒情诗之一，声部与钢琴间的卡农式旋律及温暖脉动的和声营造出一种狂喜的沉思感。而弗雷德里克·普罗科施（Frederick Prokosch）的《夜曲》（Nocturne）表面平静的开头被烦躁的转调所瓦解，中段演变为对休息和治愈的痛苦恳求，结尾处开头音型的回归象征着在“盲目永恒之夜”中/welcome的遗忘。 1950-1951年创作的《瞬间旋律》（Mélodies passagères, Op. 27）是献给皮埃尔·贝尔纳克和弗朗西斯·普朗克夫妇的，既是对普朗克作曲风格的致敬，也是对法国歌曲传统的致敬。巴伯选择了赖内·马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的诗，其中四首来自《法国诗歌》，一首来自《瓦莱四行诗》。这些作品证明了巴伯在处理法语韵律时，如同处理英语一样微妙。例如《既然一切皆逝》（Puisque tout passe）作为前奏，而《天鹅》（Un cygne）则通过左手平静的回声和右手柔和的四度拍击，勾勒出天鹅滑过深水面的画面。《公园中的墓志铭》（Tombeau dans un parc）中钢琴的低音四度和五度如同远处的钟声，而《钟楼歌唱》（Le clocher chante）则以欢快的钟声赞美瓦莱州。最后的《出发》（Départ）中，钢琴左手忧郁的固定低音与右手重复的G音形成苦乐参半的不协和音，预示着“这将是一个玫瑰色的点”这一痛苦高潮的到来。 巴伯最著名的歌曲集可能是《隐士歌曲》（Hermit Songs, Op. 29），由十首基于中世纪盖尔语或拉丁语诗歌的译文组成，这些诗歌归因于爱尔兰圣人和圣职人员。巴伯曾写道，这些是8至13世纪匿名爱尔兰文本，由僧侣和学者在抄写或装饰手稿的页边写下，有时甚至不是给上级神父看的。这些短诗以直接、诙谐甚至惊人的现代术语，讲述了这些人亲近自然、动物和上帝简朴的生活。这些歌曲大多简短精巧，创作于1952-1953年，献给美国当代音乐赞助人伊丽莎白·斯普拉格·库利奇。首演由年轻的莱昂泰恩·普莱斯（Leontyne Price）演唱，巴伯本人伴奏。 《隐士歌曲》的文本选择多样，从虔诚的《十字架受难》（The Crucifixion）中冰冷的鸟鸣，到 playful 的《僧侣与他的猫》（The Monk and His Cat）。后者基于著名的猫文学诗篇，慵懒流动的节奏、钢琴模仿猫叫的压缩二度以及蓝调和谐，营造出人与猫完美满足的温暖印象。这些歌曲均无小节线，以增强乐句和歌词设置的灵活性，其重音源自词语而非独立的音乐设计。 此外，本唱片收录了巴伯十七岁时创作的早期作品《没有云雀》（There’s nae lark），模仿苏格兰民谣，旋律线条充满热情的九度或八度上行跳跃。《乞丐之歌》（The Beggar’s Song）则是对伪善基督徒的讽刺，指出乞丐因每日休息而比只在周日休息的富人更神圣。《在黑暗的松林里》（In the Dark Pinewood）是乔伊斯《室内乐》的另一首改编，声部与钢琴右手丰富的和声同步起伏，在C大调的暗面与亮面间轻松切换，是一首充满氛围的爱情歌曲。 巴伯虽有时轻视其青年作品，但对《多佛海滩》（Dover Beach, Op. 3）情有独钟。这首为声部与弦乐四重奏而作的作品，基于马修·阿诺德的同名诗，描绘了人类因宗教信仰丧失而陷入的痛苦与孤立。乐曲从夜晚平静的海面开始，随着潮汐退去这一主导隐喻，音乐变得密集而痛苦。中央转向赞美诗般的D大调并未带来放松，弦乐四重奏的音色营造出强烈的哀怨效果，特别是在悲剧性地回归D小调并高呼“啊，爱，让我们彼此忠诚！”时。结尾处开头音乐的再现是一个大胆的举动，巴伯通过强调自然对人类怀疑的冷漠，而非暴力表达阿诺德诗中“无知军队夜间交战”的意象，完成了这一永恒主题的升华。